尤今:从小童话家走上新加坡文学奖最高荣誉殿堂
栏目:委员风采   作者: 发布时间:2018/10/02 11:14 

 

尤今:从小童话家走上新加坡文学奖最高荣誉殿堂
口述/尤今 整理/麦博恒
 
我原名谭幼今,祖籍台山市台城白水村委会大岭厚村,1950年10月10日出生于马来亚(1961年改名马来西亚)北部的怡保镇。数十年来,从事文学创作,辛勤笔耕,迄今为止,先后在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美国、欧洲、中国大陆、香港和台湾出版了140多部书,包括小品文、游记、散文和小说,达千万字以上,并于1991年成为新加坡首届“新华文学奖”唯一得主。这是新加坡文学奖的最高荣誉,对我鞭策极大。
“尤今”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文坛
1902年,我的祖父为了谋生,从台山漂洋过海,来到马来亚,父辈已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了,我是第三代。我小时候家里非常穷,住茅屋,但是很穷的家里,有很丰富的精神生活。这精神生活像灯一样,把物质照得很亮很亮。
父亲生性爱书善文,又具有强烈民族意识与爱国精神。1941年12月,日军占领马来亚,他与马来亚军民在马来亚丛林中进行三年艰苦卓绝的抗敌斗争。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后,父亲往马来亚北部开发锡矿,后来成为一家酒店的老板。这样,酒店便成了谈诗论文的场所,天天高朋满座,谈天说地,就是有顾客来了,也顾不上做他们的生意。父亲还慷慨献出美酒佳肴,让他的朋友酒醉饭足,纵论天下,有时意犹未尽,干脆将一瓶瓶好酒让他的朋友带走。酒店经不起这般折腾,不久就关门停业。但是,父亲仍不改初衷,又办起《迅报》,专门谈文化、谈社会、谈理想,母亲担起撰稿人的职责,在上面写长篇连载小说。但是,这份纯粹为了理想和一时兴趣而办的报纸,经受不起困难的考验,在困难重重中挣扎了两年,最后还是以闭馆而告终。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成长起来,父母舞文弄墨,广交朋友,我耳濡目染,随处可见的报纸、书籍,我随时可以信手拈来,随时阅读,这给我幼小的心灵开启了一扇通向绚丽多彩的全新世界的窗口。我觉得离开了书就像鱼离开了水,活不下去了。小学毕业时,我已经读完了大部分中国古典文学名著,如《红楼梦》、《西游记》、《三国演义》、《聊斋志异》等等,同时,我还读了大量童话书籍,如《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还有各种各样的成语故事。小小的年纪,便徜徉在绚丽多彩的文学世界之中。
当时,我的家门口附近有个书摊,很多像我这般大的孩子都在那里租书看。其实,那些连环画大都是武侠、打斗题材的,没有什么文学价值。见到这一情况后,我就产生了一个念头: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写些有益的作品让他们看,以免受那些不好的连环画的影响。我读小学五年级时,学校老师出了一道作文题《我的志愿》,我便以《我想做个小小童话家》为题,写了长大要当一名童话家的理想,作文受到了老师的表扬,并作为范文在堂上宣读和评讲,还特别富于表情地朗诵了文章的结尾部分,然后对此大大赞扬了一番,说是神来之笔。我受到了极大鼓舞,于是把这篇文章寄往报社,后来报社将这篇文章发表了。
文章的发表对我是莫大的鼓励,我决心认真地写下去,从那时开始,一直到今天我没有停止过。我换了几份工作,为人妻,为人母,有些嗜好因为时代的变迁而放弃了,只有阅读和写作一生伴随着我,我与创作结下了不解之缘。
1958年,我家迁往新加坡定居,父亲当上了建筑工程承包商,生意应接不暇,家境日渐丰厚。因此,我顺利地读到大学,1972年,考取了新加坡南洋大学中文系文学士学位,并获第一名金牌奖。一年后,又考取了中文系一等荣誉学位。
在学生时代,我有功利主义思想,写作文最终的目标是发表,所以写作不是过程,是目的,会看到我雕琢的痕迹,因为求成嘛,容易造作。我爸爸就曾给我当头一棒,我有一篇写《渔家苦》的文章,写一个捕鱼人家怎么在生活线上挣扎,很长一篇,我给爸爸看,看完之后,他很久不出声,然后说,你对捕鱼人家懂多少?如果你不懂的话,你这些都是闭门造车的文字,闭门造车的文字怎么会有它的活力呢?这话让我知道了,创作是离不开现实生活的,永远不要去碰自己不熟悉的题材,因为那个是塑胶花。要让作品有鲜花的亮泽,发出鲜花的香味,就必须让植物扎根于泥土,泥土就是生活。从此,我就醒了过来,我的笔下就找不到不是属于我生活范畴里的文字。如果写我不熟悉的范畴,我会去做很多工作。
到了大学之后,对写作的爱慢慢开始是源于内心的了,但文字的功力还不是很深厚,还是可以看到作品里那种很努力的痕迹。等到写作有了自己的风格之后,写作就好像是水到渠成的东西了,不用去刻意雕琢,文字就会像水一样很自然地流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会善待它,我不断地给它吃补品,它会报答自己。我和文字没有功利关系,就是你对它好,它也会对你好。
在这种孜孜不倦精神的驱动下,大学期间,我完成了短篇小说《飘》,在投稿参加比赛前,思考给自己起个笔名。我想:父亲给自己取名幼今,幼者,不足也;今指的是现在,幼今意为“现阶段的我学问不足,必须努力进取”。我认为自己“过去努力不竭,今日尤当如此”,于是用了“尤今”这个笔名。《飘》一文获得新加坡“全国五大短篇小说创作比赛”第二名(第一名空缺)。从此以后,“尤今”这个名字便频频出现在世界文坛中
《沙特中的小白屋》 让我一举成名
1973年,我大学毕业,立志当一名记者,但是当时新加坡报馆没有空缺,我就受聘于新加坡国家图书馆,从事目录采编。三年的图书馆工作,使我进入了一个知识的海洋,我认真吸吮着书的营养,为日后的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76年,我终于如愿以偿进入了新加坡的华文报馆《南洋商报》,担任外勤记者。我紧记父亲对我的教诲,不作闭门造车的文字,而是不断地深入实际采访和写作,终于在1978年出版了新闻特写集《社会鳞爪》,1979年出版了小说集《模》。这些作品忠于生活、注重真实,情感特色浓富,出版后,佳评如潮。
因为当记者整日在外奔波,又需要照顾孩子,为了家庭,我再三考虑,决定结束记者生涯,选择了教书的职业,当了一名中学华文教师,我把教书当作我跟社会联系的一个桥梁。我教的是大学预修班的孩子,在我看来,每一个人都是一本书,我教他们,接触他们,聆听他们,因而我也写了一系列以新加坡青少年为创作对象的书籍。我在教师岗位上,奋力创新,改变了课堂上“命题作文”的传统方式,组织学生“走出斗室,实地采访”,取得了突出的成果,引起了新加坡社会公众的广泛重视和好评。
我丈夫祖籍中国今海南省,是新加坡高级工程师,被派遣到沙特阿拉伯工作,为期三年。1979年,我前往沙特阿拉伯与丈夫相聚,我们住在山脊的小白屋里。该地是沙漠地带,环境恶劣,昼夜温差大,不仅如此,而且风大、沙浪大,当大风刮起来的时候,沙助风势,风助沙威,劈头盖脑地袭来,一浪接一浪打在小白屋上,小白屋摇曳作响,恰似鬼哭狼嚎,令人胆战心惊。我孤守在家,有着在惊涛骇浪中痛苦挣扎感觉,但沙特独特的风土人情却在我的脑海留下深刻的印象。尚在襁褓的孩子水土不服,一年以后,我只得回到新加坡。
沙特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深深地记忆在我的心灵深处,而这种特殊感受,令我文思泉涌,澎湃而出,写出了使我一举成名的散文游记《沙漠中的小白屋》。该散文游记于1986年由新加坡友联书局出版后,马上震憾了星岛文坛,新加坡书业发展理事会给我颁发了华文最优秀作品奖。该书以我在沙特生活为题材,不仅写出异国风土人情、宗教习俗鲜为人知的奇异色彩,而且反映出异邦朋友的音容笑貌、思想情感。
《沙漠中的小白屋》的发表,标志着我的创作开始走向成熟,显示出我的作品一些特色。由此我的视野拓展到了域外,游记逐步成了我的重要写作体裁。我作品分为四类:小品文、小说、游记、散文,而在各种文体中,我写得最多的,还是游记。就是在许多散文、小品、小说中,也有大量以旅游生活为题材的。而游记中,以“人物”作为描写重点的,占百分之九十以上。旅行是丰富我的生活一个方式,间接帮助了我写作,让我开拓了视野,而且我的生活观、价值观通过旅行不断地在调整,这些都不露痕迹地流进了作品里面。迄今为止,我的足迹已遍及亚、非、欧、美、澳及北极圈的80多个国家和地区。我自认是个“恒远不累的旅人”,而秦牧先生则说我是一个“大旅行家”。梁羽生先生曾评价我的作品说:“古人说王维的诗是‘诗中有画’,我似乎也可以说尤今的小说是‘小说中有游记’。”
新加坡首届“新华文学奖”的唯一得主
我具有积极的人生态度、健康的民族气质和爱国精神。我爱祖国、爱同胞、爱父母亲人、爱天下朋友,因而我的每篇作品取材现实,崇尚求实精神,饱含温情、理智和内秀,浸润了爱的真情。其最大特点就是情真意切,自然天成。平平淡淡出真情,轻轻松松获良知。我善于在大家司空见惯的平凡琐细的日常生活之中慧眼独具地去观察,发现艺术的矿苗,并进一步精细地加工出艺术的瑰宝来。如小品集《玲珑人生》、《百年苦乐》;游记集《太阳不肯回家去》、《活在羊群里的人》;散文集《灯影内的人生》、《我心中有盏灯》等等。我擅长描写平凡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以一些小见闻、小启示、小故事、小感想来反映实实在在的生活,真真切切的情感,纯纯净净的思想,坦坦荡荡的人生。
写作已经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我每天都在写。如果不是有源自内心的热爱,我能够几十年如一日做一件事情,而不累不倦?这是不可能的。我于2005年出了一本书,是新加坡十大畅销书之一,书名就是《文字就是生命》。
我的写作特别向善向美,对生命、生活都有特别的热爱。主要是我接触书籍很早,大量的阅读,范围很广,从古到今,各个国家都有。阅读是文字磨刀石。读得多、读得广、读得久、读得长,就有了辨别珍珠和沙砾的能力。这样一来,创作宗旨就很重要了。我不想通过文章来说教,我认为,好的文学作品应该是以糖霜来包裹黄连的,应该是以好的素材、好的文笔,让对方甜滋滋地吃下去。
我觉得文字是有使命的。很多时候我到大陆来,会有我的读者告诉我他们的感受。记得有一次在南昌签书,有个少妇排到我面前之后,抓住我的手,不停地哭。她说,她随丈夫从上海来到南昌,是读着我的书度过了无数个熬不下去的日子。所以,当你知道文字可能产生这样的作用以后,你能不慎重吗?如果我写的东西不曾感动我,这些事情不会有任何启发的作用,我就不写了。干嘛要写呢?作家都有一个心眼,这个心眼帮助我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很多东西。
由于我辛勤努力,1991年,我获得了新加坡第一届“新华文学奖”。该奖项只颁发给最具代表性的一位作家,是新加坡文学奖的最高荣誉。它的评选十分严格,基本条件是:被评选者的著作必须质量皆佳;最少已出版过10部著作;评选当年最少要出版过两部著作;并善于创作各种作品;在国内外均有著作、文章发表;还要积极参加团体活动,推动文学发展。邀请的评委是国内外一批知名的权威作家,获奖者在推荐的17位候选作家中进行评选。
我笔耕不辍,为中华文艺的繁荣作出了应有的贡献。到目前为止,我在国内外共出版140多部作品,这些作品分别在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美国、欧洲、中国大陆、香港和台湾出版。
我的《叙利亚的卖水人》、《绿毛龟》、《另一种赞美》曾被中国大陆选为学生语文课教材。
我还曾在新加坡《联合早报》、《海峡时报》(英华双语版)、马来西亚《淑女》、中国上海《新民晚报》、海南《商旅报》、山西《生活潮》、《武汉晚报》、长春《现代人》、《江西日报》等十多家报刊辟有写作专栏,并在欧、美华文报刊上常有作品发表。
家在海外 心系台山
我曾多次到中国来进行文化交流。2000年,我在重庆师范大学成立中国第一所以个别海外作家命名的“尤今研究中心”。我常常自助旅行,足迹印在海南、广东、云南、四川、江西、北京和东北三省,并写下了许多作品。
1995年3月,我回故乡——台山寻根问祖,圆了我长久悬在心上的“还乡梦”。我带走故居被熏黑的瓦片,又摘下了屋边石榴树叶;我抽空拜访市领导,到农村、学校,渡船过川岛、尝特产。举行文艺座谈,给文友作演讲,将家乡的“情、景、人、事” 融于一炉。我在《美丽的胎记》写上这样的字句:“台山的一草一木于我而言都具有非凡的意义,因为它们蕴藏了一份一出世便深入地埋下的感情;更明确地说,台山就是附在我身上的一个极其美丽的胎记啊!”
2008年11月,广东省人民政府邀请我等14位海外华裔作家前来广州,开展“感悟岭南”交流活动。12月1日,我与先生在省政府外事部门领导的陪同下,又一次回到故乡台山,这是我第三次回到故乡。我们先后参观了台城步行街、博物馆、梅家大院、翁家楼、育英中学。我为台山《新宁杂志》题词时,情不自禁地写道:“家在海外,心系台山;百年家书,字字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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