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李月美:周总理称誉的“当代花木兰”
栏目:委员风采   作者: 发布时间:2018/10/02 11:14 

 

我的母亲李月美:周总理称誉的“当代花木兰”
口述/杨善中  整理/麦博恒
 
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的时刻,中央电视台播放了我的母亲李月美(原名李月眉)从南洋回国参加抗战的事迹,从而勾起了我脑海深处的回忆。
我的母亲李月美,是马来西亚华人,祖籍广东省台山市都斛镇竞丰村委会横岗山村,1918年生于马来亚(1961年改名马来西亚)槟城。祖父李荣基早年从台山移民到马来亚做医生,祖母梁凤婵是勤俭贤惠的家庭妇女,生有子女9人,母亲排行老四。她在华侨学校读书时,兴趣广泛,篮球、游泳、骑马、骑自行车,样样在行,18岁时学会了开汽车,深受人们称赞。
女扮男装,报名回国参加抗战
1937年77,日本侵略者悍然发动“七七事变”,宛平城的枪声拉开了中国人民全面抗战的序幕,抗日救亡运动风起云涌。旅居海外的华侨也掀起了抗日救国的高潮。时年19岁的母亲热血沸腾,她和同学们一起走上槟城街头,卖花、义演、抵制日货,向侨胞宣传抗日救国。她还组织篮球赛,将募到的款项交给筹赈会,支援祖国抗战。
1938年10月,上海、武汉、广州相继失守,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的阶段。中国沿海口岸和对外通道多为日寇所占领或封锁,国际军援运输路线被切断。中国政府新开辟的滇缅公路(中国云南昆明至缅甸腊戌)便成为中国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唯一运输通道。国内急需的药品、棉纱、石油、汽车、飞机配件和军火等物资就通过滇缅公路运回国内,是维系整个抗战的生命线。
那时,滇缅公路上一共有13000多辆汽车。随着运输量的不断增加,熟练的汽车司机和修理工严重缺乏。南洋华侨领袖陈嘉庚得知后,即于193928发表《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第六号通知》,号召华侨年轻司机和技工(后称“南侨机工”)回国服务,在滇缅公路上抢运抗战物资。这个通告很快就传遍了东南亚各地。
母亲受这股爱国热潮鼓舞,满腔热情地前往负责招考的槟城筹赈会报名,不料筹赈会以“不招女机工”为由婉拒,母亲伤心极了。后来,她受中国古代花木兰女扮男装代父从军故事的启发,效仿“木兰从军”,穿上舅舅李锦容的衣服,女扮男装到另一个埠报名应征,并将原名李月眉改为李月美,结果姐弟俩双双入选“南侨机工归国服务团”。李月美自知父母从小宠爱自己,舍不得她远离家门,因此她极力抑制住心头的喜悦,没有把报名应征回国抗日的事情告诉家人。
1939年2月的一天,天尚未亮,女扮男装的母亲就悄悄离开家门,随机工服务团启程回国,踏上了抗日救国的征途。她和队员们情不自禁地唱起了田汉作词、聂耳作曲的《告别南洋》:“再会吧,南洋!你不见尸横着长白山,血流着黑龙江。这是中华民族的存亡!再会吧,南洋!再会吧,南洋!我们要去争取一线光明的希望!”他们从槟城出发,经过海上几个昼夜的颠簸,在越南上了岸,改乘火车日夜兼程,直奔祖国大西南重镇——昆明。他们在昆明的潘家湾汽车训练学校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军事和政治培训,学习地理、政治、军事、防空等课程。当时,志愿回国服务的东南亚华侨司机和修理工总共有3192人,他们从19392月至8月,先后分九批回到祖国。
滇缅鏖战,谱写曲曲英雄赞歌
母亲被分配到总部设在贵州的“中国红十字会”当司机,负责在滇缅公路上抢运伤员、药品和军用物资。云南的路难走,她在马来亚早就听说过,但眼前的路比她想象的还崎岖,她要从头开始学习如何在崎岖的山区公路上开车。
滇缅公路全程1146公里,要横越怒江、澜沧江、漾濞江两岸的高山,弯来绕去,共有24个拐弯处,因此又名24拐公路,走一趟车须七八天,还要时时面对种种困难,经受生命安危和意志的考验。在崇山峻岭、道路崎岖的公路来往奔驰,或因山高路窄,深谷万丈而致翻车,或因敌机轰炸扫射,或因饥寒交迫体力不支,或因染上瘴气患病无药救治而丧生。但是,母亲不惧艰难险阻,全神贯注,手握方向盘穿山越岭,腾云驾雾,把生死置之度外。当时中国几百万军队所需要的武器装备,维持经济运转所需要的各种物资等等,总之,当时维持抗战所需要而中国不能生产的所有物资,都要通过滇缅公路这条生命线运进大后方,转运到前线。
当日本侵略者得知中国通过这条“抗战输血管道”源源不断从国外运回大量物资后,处心积虑地要把滇缅公路切断。切断了这条国际交通线,就可以断绝中国的物资供应,逼使中国政府投降。为此,日军专门成立了“滇缅路封锁委员会”,以越南为基地,轰炸滇缅公路全线。从194010月起,在不到6个月的时间里,日军共出动飞机400多架次,轰炸滇缅公路,企图把中国补给线切断。
面对这些威胁,母亲与战友们全然不顾,他们谱写了自己的战歌——《马达进行曲》:“我们的雄心和马达共鸣,我们的队伍向祖国前进;我们的血汗作胜利保证,在我们面前永远是光明。这套好身手到今天显出救国本领,马达快开动!为了祖国,亲爱的祖国!负起这次神圣战争的伟大使命,我们很光荣,与弟兄们前进!”
光荣负伤,当代“花木兰”传为佳话
1940年年底,母亲因劳累过度,在公路一急转弯处收刹不及,不慎翻车。受了重伤的母亲,头痛胸闷,眼前发黑,呼吸困难。这时,紧跟在后面的中国海南籍缅甸机工杨维铨见到后,立即停车,不顾自己的安危,竭尽全力把她从压扁了的驾驶室中拖出来,立即送到附近医院抢救。杨维铨还主动留下来照料她,处在半朦胧状态的母亲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个时候,母亲也瞒不住她的女儿身了。周围的医生、护士和其他人发现这位司机原来是一个女孩,无不动容。这—传奇故事被当年马来亚和新加坡报刊以《当代花木兰——李月眉》作报道,一时传为南洋佳话。杨维铨坐在病床旁,仿佛做梦一般,他默默地望她一眼,报以憨厚的一笑,旋即把视线移向窗外。日子久了,接触多了,两颗年轻的心灵终于撞击出美丽的爱情火花!
一个月后,母亲伤愈出院。当身着女儿装的母亲牵着杨维铨的手回到机工队部时,队长和战友们以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对这一对战地情侣表示祝福!后来,母亲转做护理伤病员工作,成为白衣天使,并同杨维铨结为夫妇。母亲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取名为杨善中、杨善国,合起来就是“中国”。抗战胜利后,中国政府给她颁发嘉奖状,嘉奖令说:“华侨机工李月美,热心爱国,同仇敌忾,抗战军兴,应募服务,前后七载,备至勤劳,应予嘉奖”。何香凝女士(18781972,曾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特书“巾帼英雄”字幅赠予母亲作永久纪念。
1946年,母亲带领父亲回槟城探望祖父、祖母,后随父亲移居缅甸,他们共育有10个儿女,我排行第一。1954年周恩来总理访问缅甸时,亲切地接见母亲,连声称赞说:“你是当代‘花木兰’,巾帼英雄!”周总理还热情邀请他们全家回国观光,还建议她把孩子送回祖国读书。
不堪屈辱,“花木兰”含恨而终
不久,母亲先后把8个子女送回国就读,为了照顾子女,她于1964年离开父亲独自回到广州定居。后来,母亲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不公正的对待,被送到粤北山区的英德华侨农场劳动,弟妹们就在条件很差的农场学校上学。
1968年,英德华侨农场的“造反派”将母亲当作国民党特务戴高帽游街批斗。原来当年她女扮男装回国抗日的南洋华侨机工队属中华民国政府的军事编制,她还保留着当时穿军装的照片,被“造反派”搜查出来,于是将她当成国民党特务,甚至说她是重庆中美合作所的女间谍。“造反派”押着她在球场批斗,并以她带着8个孩子的特点给她取了一个“老母鸡”的外号,整个会场响起“打倒老母鸡!”的口号。母亲受不了无休止的斗争和人身污蔑, 8月28深夜,她以慈祥的目光环视睡熟中的8个子女,然后转身到隔壁窗口,举起镰刀,割断左右双手的动脉血管,又把自己的脖子对着镰刀猛扑去……一代“花木兰”从此走完了她的历程。
1989年,云南省人民政府在昆明西山风景区修建了“南洋华侨机工抗日纪念碑”,让后人永远记住这些为抗战作出牺牲和奉献的无名英雄。
进入新世纪后,被湮没多年的我的母亲的事迹重新在家乡传颂。中央、省、市的媒体多次报道她的感人故事,我感到无限的欣慰。